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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暴風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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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暴風雨

魔都的天,說變就變。

早上還陽光明媚,熱得她出門都沒帶傘。到了下午四點多,天突然黑下來,像一張濕透的毛巾狠狠蓋在城市的頭頂。

風刮得路邊的樹枝嘩啦啦響,裴雨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雨幕,從細密的雨絲變成了傾盆大雨,嘩啦啦地砸在窗玻璃上,像有人從天上猛地往下潑水一樣。

她看了一眼時間,下午五點半,還有半個小時就該下班。

“你還不走嗎?”隔壁的同事收拾好電腦,“臺風要來了,氣象局剛發預警,地鐵都快停了。”

“我得等個文件,上頭催得緊。”裴雨嘆口氣,眼神落在電腦屏幕上還沒寫完的匯報郵件上,“我盡快弄完,晚點走。”

等她把所有東西處理好,天已經黑得像晚上八點,雨聲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風把辦公室大門外的宣傳板吹得哐哐作響,像有人在拼命敲門。

她把電腦塞進包裏,撐著別人的傘沖出辦公樓,在馬路邊站了不到五分鐘,傘骨就被狂風刮得變了形。

“地鐵真的停了?”她擡頭看著天,暴雨像在她臉上打巴掌,根本睜不開眼。

無奈之下,她躲進了公司對面的便利店。小小的門臉裏擠了不少人,都是來避雨的上班族,有穿高跟鞋的白領、有快遞小哥,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,擠在靠墻的地方嗑瓜子打游戲。

裴雨站在靠近門口的冰櫃旁邊,渾身被風雨打濕,白襯衫貼在身上,頭發也濕噠噠的。她低頭看手機,新聞提醒正在瘋傳:【臺風“銀霞”已升級為強熱帶風暴,預計今晚八點登陸華東沿海……】

她咬咬牙,打開了外賣軟件,想點個熱湯喝。

“要不要杯熱可可?”

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。

她擡起頭,楞了一秒。

——宋行舟。

他站在便利店門口,渾身濕透了,黑T恤貼在身上,頭發滴水,眼鏡被雨沖得模糊不清,半張臉藏在水汽裏。他一只手舉著雨傘,傘布早已被風扯得變了形,另一只手伸出來,遞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可可。

“你、你怎麽……”裴雨接過那杯可可,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
宋行舟放下傘,濕漉漉的身影擠進了人群,一邊拿紙巾擦眼鏡一邊說:“我剛下夜班回家,結果電廠那邊說有設備可能受風雨影響,讓我再跑一趟,結果就這樣了。”

他一邊說一邊眨眼,鏡片太模糊了,根本看不清。

“你這造型……”裴雨看著他狼狽又不失認真地擦著眼鏡,忍不住笑出了聲,“像電視劇裏那個被女主甩了還死撐的男配。”

“我這麽慘還被你笑。”他苦著臉,一臉“我太難了”的表情。

裴雨忍著笑,從自己包裏翻出一張幹凈的紙巾遞過去:“你來避雨?”

“嗯,路邊看見你在便利店裏,一眼就認出來了。”他接過紙巾,繼續擦著頭發,“你也被困住了?”

“本來早點走就好了,可公司臨時有活,拖了點。”

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店裏角落挪了一點,避開風口。

宋行舟咬了一口熱包子,又遞給她一個:“剛蒸出來的,不嫌棄的話一塊兒吃?”

“我還真挺餓的。”裴雨接過,低頭咬了一口,包子皮軟乎乎的,裏面是蘿蔔絲的餡,熱氣騰騰地沖進胃裏,讓她整個人都緩過來一點。

風聲雨聲持續不斷地灌進來,外面天黑得像傍晚十一點,但便利店裏燈光暖黃,小小的空間裏竟也多了些不真實的溫柔感。

“你家遠不遠?”她問。

“二十分鐘路程,估計要等雨小點才敢動身。”他頓了頓,又看向她,“你呢?”

“我也不遠,可剛剛那風一吹我傘都快翻了。”

宋行舟笑了:“我覺得我們再出去,就得成都市漂流賽了。”

她低頭笑了笑。

兩人就這麽靠在貨架旁站了一會兒,偶爾有人推門進來,帶進一身風雨和哆哆嗦嗦的咒罵聲。

裴雨覺得這時候竟也有點慶幸,自己沒早一步離開。

她看著宋行舟手腕上斜掛的工牌:“XX熱電廠”,她忽然意識到他的工作性質。

裴雨擡起頭問:“你每天都倒班,很辛苦吧?”

“習慣了。我們那行沒辦法,城市不停,我們也不能停。”他語氣很平淡,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堅定,“其實比起你們這些在辦公室裏的白領,我過得倒沒那麽覆雜。你們看起來都像戰鬥力全開的人。”

“我們只是沒辦法停下來。”她咬了一口包子,笑了笑,“不然就會被替代。”

“你挺有趣的。”宋行舟忽然說。

“嗯?”

“第一次見你那天雖然沒下雨,但你皺著眉沖出來,心裏卻好像在下雨,我當時心裏想,這姑娘八成遇到煩心事了。”

“我被房東趕了。”她吐槽,“然後最近又看了無數套房子,價格都貴得嚇人,終於看中一套,結果房東簽約前反悔,轉手嚷別人住了。”

宋行舟楞了一下:“這……太倒黴了。”

“是吧?我現在都覺得自己八字不合。”

“要不要去我住的那邊看看?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們那片房子雖然可能老舊一點,但租金低,生活方便,還有超市菜場。就是離你公司可能會稍微遠點。”

她一時沒回話,眼睛卻亮了亮。

他見她不說話,又補了一句:“我可以陪你看。”

窗外一陣雷聲炸響,照亮了便利店門前濕漉漉的水窪和翻卷的落葉。

便利店廣播忽然響起溫柔的女聲:【由於天氣原因,今晚本店將延遲閉店時間,請各位顧客註意安全,謹慎出行。】

裴雨搓了搓手上的熱可可杯,擡頭看了他一眼,輕聲說:

“謝謝你啊。”

“謝什麽?”

“謝你讓我在暴雨天沒那麽糟心。”

他也看著她,眼鏡片上還掛著幾滴水,但他的笑意卻清澈幹凈。

“我也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
“為什麽?”

“謝謝你剛剛笑我。”

她忍不住笑出聲,眼裏泛起一點亮光,像被雨洗凈的街道,在暮色中微微發光。

暴雨還在下,風吹得便利店門口掛著的塑料門簾嘩啦啦響個不停。

空氣裏彌漫著濕冷和泡面熱湯混合的味道,裴雨捧著熱可可靠在貨架邊,整個人逐漸放松下來。她看著窗外模糊一片的街道,又瞥了眼身邊仍濕漉漉的宋行舟,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:如果在這種天氣裏,身邊的人是討厭的,那真的會變得很難熬。

可眼下這個人……她不討厭。甚至還挺輕松的。

她本來以為他們上次匆匆分別,算是結束了在這個城市的緣分。

可現在,風雨中他濕淋淋地出現在她面前,還遞給她一杯熱可可,說了一堆又無厘頭又貼心的話,她竟然沒有想逃走,反而覺得像是……一場不打招呼的久別重逢。

宋行舟喝完最後一口包子湯汁,把垃圾丟進垃圾桶,轉頭看著她。

“欸,既然我們這麽有緣分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正好蓋過了外頭的風聲,“要不……加個微信吧?”

裴雨楞了一下,沒立刻回答。

但她下意識地看了他兩秒。

宋行舟沒有催,只是站在那裏等著,姿態自然、放松,不急不躁。他這會兒頭發已經幹了一半,額前還貼著幾縷濕發,但眼神幹凈得像是一張白紙。

他不像在追求什麽,只像是單純地希望和她有個聯系方式。

“也行。”她笑了,幹脆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“我掃你。”

“你掃我?好啊。”他熟練地打開了二維碼頁面,手機屏幕上那熟悉的黑白方塊一閃一閃地亮著,像個靜靜等她靠近的邀請。

“宋行舟。”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。

“對。”他點頭,“就是‘行船不誤打槳人’的那個行舟。”

她笑了笑:“你這名字還挺有詩意的。”

“我爸媽當年給我起的時候,大概以為我以後能當海軍。”

“結果你去了電廠。”

“對,還在魔都電廠。”他說,“水陸空都不挨邊,偏了八百裏。”

她笑得更大聲了。

微信加上之後,她點進他的朋友圈,發現他沒有屏蔽。上面沒發什麽自拍,最多的竟是淩晨拍的廠房夜景,幾張模糊的城市燈火,還有一次下雪天的早班巡檢照。

“你朋友圈怎麽這麽樸素。”她一邊看一邊笑,“像企業內刊。”

“那你等著。”他說,“為了你,我打算從今天開始,認真做人,走溫暖系帥哥路線。”

裴雨楞住,然後又笑。

她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。

這一年她經歷了太多不順心的事,從和宋行舟第一次認識時的糟心,到房東突然不再續租,再到公司忙得腳不沾地、看房總是被放鴿子……生活像一根繃緊的弓弦,隨時都可能崩斷。

可現在,在暴雨中,在這個便利店的燈光下,宋行舟用他一貫的平常語氣、笑著說要“走溫暖系帥哥路線”,她居然真的覺得心裏暖了一點。

“你還真挺有意思的。”她脫口而出。

“你是第一個這麽誇我的人。”他說,“別人都說我太悶了,不會說話。”

“那是他們不懂得欣賞。”她咬著吸管,說得一本正經,“我要是再年輕個五歲,說不定已經開始主動追你了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,眼神笑意深了些:“你現在也不老啊。”

“那不一樣。”她聳聳肩,“現在我看男人都是實用主義優先,租房能不能一起分攤、誰做飯、誰洗碗、誰倒垃圾,才是重點。”

宋行舟挑眉:“那我還挺符合你標準的。我做飯、做衛生、夜班還能順帶檢查水電煤,簡直是多功能合租室友。”

“得了吧,你才剛認識我就要跟我合租?”

“那不然我們多聊聊?”他聲音輕輕的,帶著一點揶揄。

裴雨沒再說話,只是看著他笑,覺得空氣裏都是一股輕松自在的意味。

外頭雨還在下,便利店廣播忽然放起了周傑倫的老歌《晴天》。

風從門簾縫隙裏鉆進來,帶著雨水的潮意,但她不覺得冷了。

她低頭刷著手機,發現宋行舟已經換好了微信頭像——是一只站在雷雨中的企鵝,被淋成一團毛球,縮著肩膀露出兩只圓眼睛。

“你頭像換得挺快啊。”

“寓意深遠。”他說。

“寓的什麽意?”

“風雨中見真情。”

她又忍不住笑,心裏卻浮出一種陌生的溫柔——好像,久違地,有人正試著走近她。

不張揚,不劇烈,只是順著一場雨,輕輕地靠近。

那晚風雨沒有停,地鐵全線暫停,她也沒能及時回去。但宋行舟陪她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長凳上,兩人一起分了一桶泡面,看著外面街道水花翻滾。

她忽然覺得,生活好像沒那麽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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